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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老酒

发布时间: 2012-4-16 10:21:58     来源:葡萄酒评论    作者:谢忠道
 

        


现代社会节奏越来越快,懂得领略老酒滋味的人就越来越少。

 
  跟一个朋友在巴黎以藏酒著名的银塔餐厅用餐,开了一支1904年的博艮第Volnay红酒,那真是一次美好的品酒体验。朋友形容这支百年老酒是“被忽然唤醒的百年美女,花了点时间苏醒,细细装扮,以其一生最美的容颜姿态与有缘人匆匆一面,然后退隐老去”。我没有更好的词语来描述这样的体验。

  那次餐后我久久不能回神,人生的美好时刻总是短促易逝,令人惆怅,尝到这样的老酒,总让人有点唏嘘,是新酒无法给予的深刻感受。

  这几年我对老酒越来越上瘾,莫非年纪越大越偏爱喝老酒?

  法国人似乎不喝老酒了,餐厅酒店的酒单上,酒龄超过十年的寥寥无几。二三十年前,酒的储存潜力还是一个检视质量好坏的标竿之一,酒庄庄主往往傲人地宣称自己的酒要储存二三十年才能到达成熟巅峰。曾几何时,广告词已经改成两三年即达适饮,五年十年熟成更佳。现代生活匆忙急促,等不及美好的完成,就在狼吞虎咽中把它消耗掉了。

  说得难听点,储存不佳的老酒散发着的,是氧化腐酸的气息,也是死亡的气息。然而熟成巅峰的好酒,却有难言的迷人的深沉韵致,那是一种抗拒死亡的阴柔顽强,透着一股生命的神秘之感。

  前一阵子和朋友开了一支1994年的Echezeaux。刚开始有点沉滞,像个蹲坐在那里不动的舞者,姿态身影迷茫模糊,不知何时会翩然起舞,或是永远也不会?但是不久就渐渐苏醒,释放出优雅的气息,花香果香,层次徐进,一晚三小时的晚餐,它始终舞姿曼妙,变化不断。这是支很成熟的酒了,我很庆幸在它最巅峰的时候遇上,它从不知哪个冷落深藏多年的角落里被带出来,和我遇上,盛入一个配得上它的身份气质的水晶酒杯里,然后和几个爱酒的朋友品尝它最华丽的生命时刻。
 
  如果我们把酒的生命画成曲线,多数的线条将是拋物线,从底往上攀升,到了顶峰,慢慢下降,一如一切有生命的东西。然而,有些酒的生命曲线爬升得缓慢些,巅峰期短些,下降得快些;也有的爬升得奇快,巅峰期维持很久,老化得很慢。你永远无法知道遇上一支酒的时候是在它生命的哪个阶段,在它活泼雀跃如青春少女,或是风韵徐致如美丽贵妇的时候。也有的酒,一过青春就老顿萎死,始终也没成熟丰美过。
 
  我们这个时代,时间就是金钱,时间甚至比金钱更值钱,过去三十年车库酒庄风潮,酿出不需时间熟成即柔顺易饮的风格的酒,就是将时间在酒身上的价值转换成金钱,我们不再需要花二十年等着开一瓶酒,这一波风潮让部分酒庄的酒价一飞冲天,创造了几个酒界奇迹。然而风潮二十年后,越来越多人怀念上世纪七十年代前祖父一代留下的酒了。
 
  二十一世纪的酿酒人会留下什么风格的酒给四五十年后的人?我不知道。但是时间从来都无法用金钱衡量,在葡萄酒的世界里尤其如此。品酒,其实就是体验生命的变化和熟成啊。法国人总说,酒是风土的产物,是空间的产物。可是随着时间徐徐前进,好酒其实更是时间的产物。
 
  一起分享那支1904 Volany的朋友来信说:这些年喝酒越喝越寂寞。他也是老酒上瘾者,到处找难得的老酒喝。老酒敦厚朴质,不轻易醉人。老酒像老马,走得慢,沿途风景看得更仔细,没有预定的目的地,没有急着抵达的终点,沿途跌宕浪漫,心绪无羇无挂。
 
  我想我了解那种寂寞。老酒是生命深处徐徐吹出的爵士乐,即兴无谱,自在无求。
 
  我最喜爱的钢琴家Glenn Gould曾录过三个版本的巴哈《哥德堡变奏曲》(Variations Goldberg),分别在1955年、1959年以及1981年录音,最后一次录音的节奏调性明显比前两者慢很多。1955年他23岁,才华洋溢,精神正盛,用38分40秒弹完这组钢琴变奏曲;到了1981年他49岁,却花了51分51秒才弹完。27年,13分11秒的差异。来年他去世,享年五十。曾有人问他为何同一组曲却有如此大的差距?他说:我到后来才懂得缓慢的优美。
 
  时代脚步越来越快,世代转换交替也在无形加速中,到底多少年的酒可以称为“老酒”?每个时代给的答案或许都不一样。每个时代都在定义属于那个时代的时间的价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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